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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下雨了。

细密的、绵软的雨丝,从低垂的灰云中无声地飘落,在海面上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。雨点落在甲板上,落在遮阳棚上,落在水手们仰起的脸上。有人张开嘴去接,有人把水袋的塞子拔开,有人把浸了汗的湿布从脖子上解下来,在雨水里搓了搓又敷回去。燃烧海的热毒被这场雨一点一点地往下压,海水的赤红色在雨幕中渐渐变淡,从暗红退成铁灰,又从铁灰退成一种浑浊的灰蓝。甲板上蒸腾了好几天的白汽终于散了。

老马指挥水手们把一切能接水的东西全搬了出来,接满的水袋和陶罐很快在座浪号的货舱里堆成了小山。

但远方的天空并不友善。海平线尽头,乌云正在堆积。不是那种均匀的灰幕,是一团一团翻滚着的墨色云体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不停地搅动。云体之间偶尔亮起银色的电脉,一明一灭,隔得太远还听不见雷声,但那股压迫感已经从海面尽头沉沉地压过来了。

努塞尔被拉姆调到了夜莺号上。芭蕉扇的主人只说了几个字——“你去,看着点。”

拉姆这老东西,最会察人置事,谁适合干什么活,在什么岗,他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,会理得清清楚楚。能当黑鲨帮的师爷,可不是普通人。

努塞尔走之前,看了眼埃尔文:“浮光六号会玩了吧?”

“多大个事啊。放心去吧。”埃尔文摆了摆手。

此刻努塞尔站在夜莺号船头,一手把着缆绳。雨水从他的白头巾上淌下来,顺着胡须滴在袍子上。他的鼻翼微微翕张,雨里的风带着一种他从没嗅过的气味,不是抹香鲸那股暖烘烘的腥膻,不是珊瑚礁海域那种带着碘味的清咸,而是一种酸性的、冷冽的、像是从极深的海底翻涌上来的气息。这气味让他后颈发凉。

浪涛渐渐大了,海流从深处翻上来的浪涌,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节奏。

瞭望手在大桅杆顶上的观测筐里,挂着单筒窥远镜,一手用铜片护着镜口,朝风雨里眯起眼来回扫了扫。然后他拉了一下铃绳,朝下吼了一声。

“前方十里!有岛礁!”

努塞尔攀着桅杆的绳梯爬了上去。观测筐不大,他用袍角擦干眼睛,举镜往船头方向看。浪涌之间,一个黑点在海面上浮沉。不是寻常礁石那种灰白或铁锈色,而是一种近乎纯黑的、吸光的颜色,像是有人把一大块墨玉扔进了海里。

“减速!”努塞尔朝下方喊道,“通知师爷,夜莺好前出侦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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